我的父親

過去兩年多來多次整拾往時存下的物件，在一叠紙中發現了我在二十多年前，大學時代所寫的一篇文章。

寫於1986年6月19日 台灣大學

第一次看到爸爸滴眼淚，是在祖母的靈堂上。他並沒有哭，只是靜靜的 流淚。我們從小就聽他說祖母的偉大：祖母一個人領著七個小孩子從大陸逃難到香港，最大的才十七、八歲，爸爸是老四。從他平時的說話中，聽得出他懷念的故鄉 ﹣﹣ 那大房子和兒時嬉戲的庭園。祖母和兒女們在新界粉嶺賣飲料，叫「咖啡大王」，當時生活非常艱苦，是我們這幸福的一代體會不到的。可是有一點我是刻骨銘心的 看到了，就是爸爸的眼淚似乎在說：「樹欲靜而風不息，子欲養而親不在。」

爸爸很孝順老人家，我們小時候每週一次去探望住在伯父家的祖母，是必然的「節目」，我和弟妹有時候不想去，就會當場給他教訓一頓。爸爸會說沒有祖母就沒有 爸爸，沒有爸爸就沒有我們，所以我們一定要孝順祖母。另外，由於父母都要上班，我們姐弟三人都是由妹姨婆帶大的，從小到大，爸爸常常叮嚀我們一定要孝順姨 婆，沒有姨婆，我們不可能長得那麽壯健、活潑。孝慈觀念，就是從小時候潛移默化得來的。

爸爸因為限於環境，不可能受高深教育，他只唸到高中，可是他的領導才能令人驚訝。從賣票開始做起，在九龍巴士公司中，他今天已在外勤組管理數千部下。媽常說爸爸若多唸點書，成就必定驚人。他的深思熟慮和處理意外事件時的當機立斷，都不是平常我們心目中的爸爸所擁有的。他從來不會他看見的車禍的驚心動魄的場面向我們敍述，怕嚇倒我們，郤苦口婆心地提醒我們過馬路要千萬小心，不可亂衝亂撞。

爸爸帶給了我們最難忘的童年，海灘嬉水、砌沙堆；在名勝古蹟之間到處拍照；到大餐廳吃西餐。還記得他教我們怎樣拿刀叉、怎樣切牛排。記得有一次游泳後倦極 而歸，那時我們七、八歲吧！洗頭髮洗澡後就想睡，但頭髮仍未乾，爸爸就拿著毛巾幫我揉乾頭髮，另一隻手郤擋在我眼前，深怕燈光刺到我的眼睛。現在長大了， 才體會到那種是何等的慈愛，怪不得媽媽稱爸爸為「二十四孝爸爸」。我們對他的要求，除非是很不可能，否則他大多數都會滿足我們的心願。有時候甚至不用要 求，他會給我們一個意外的驚喜。

那時我才十二歲吧！爸爸知道我很喜歡小狗，有一天他如常的在晚上回家吃飯，那時我仍然在房間裏對著數學習題發呆。我只聽見咔的一聲，房門開了，爸爸一個箭 步衝進來，手中拿著一團毛茸茸的小毛球，往鋪滿了習題的桌子上一放，嘩！是一雙白毛小狗！當時我驚喜得話也說不出來了。爸爸就是這樣，幽默、風趣，且隨時 會弄得你手足無措。

有年好幾年農曆新年他剛好是當夜班，我們全家好夢方酣之際郤被吵醒了，聽得出來是由一個極不願意把別人吵醒的人所弄出來的聲音。爬下床來一看，原來是爸爸 抬著一支大桃花，他正把它那枝桃花抬到客廳中。他不管家中有沒有地方放這麽大一枝桃花，反正他看到又便宜又大又漂亮就買回來了。他不喜歡小的東西，因為他 的哲學是 ﹣﹣ 大就是美。因此家中無論買甚麽、養甚麽，都是以大為主。桌子、椅子、冰箱、電視機等都要大，養狗喜歡養德國狼犬。說到動物，一定要提這件事：弟弟在家中飼 養了用來做實驗竹的白老鼠。有一天，爸爸為了讓十多隻小白老鼠「舒展筋骨」，把牠們從籠子裏放到浴缸中跑步，白老鼠見有機可乘，就到處亂跑，搞得滿城風雨。

最為全家人傳頌至今的，是有一次他要買一套齊肩高的音響擴音器，但奈何房子太小，客廳放不下。但他說那對擴音器音質絕佳，不買實在太可惜了，所以他思前想後，終於給他想出了一個妙法，就是把因廚房太小而被推到客廳的冰箱搬回廚房，但是因為實在沒有位置了，所以爸爸說要把冰箱放在洗碗碟機上面！全家人一聽當場哄笑起來，洗碗碟機已有腰高，把冰箱放在上面，冰箱中的食物豈不是都要爬梯子才能拿得到了嗎？我們在笑聲中提出反對，爸爸郤說若這樣不行的話，就把洗碗碟機放在冰箱上又如何？這一說更非同小可，媽更笑得站不直腳。洗碗碟機放在高處，更本就不可能使用了。其實他也知道他的辦法是行不通的，只是他實在太想買那套擴音器了。他的幽默實在為全家帶來了不少歡樂氣氛。

除了買東西要以大為原則之外，他也吃得很多。所以從以前的「排骨祺」（排骨在廣州話為瘦的意思），變成了現在的「肥佬」。爸爸很喜歡吃飯，其他東西對他來 說都是「不頂肚」的（不夠飽）。就算媽精心泡製了數十隻上海餛飩給他吃，過了一會他仍是嚷著要吃飯才甘心。他自已吃得多，也要求我們吃得多。不止我們，就連他養的熱帶魚也如是。家中有一個五呎長橫放的水簇箱，其中魚口眾多，當然吃得也多，加上爸爸是雙倍餵飼的，所以魚兒都長得特快，顏色特別鮮艷，而且每尾都有營養過盛的傾向。爸爸最喜歡的一尾魚名叫「炮彈」，因為特別吃得多、長得胖、游得快，動作表情都比其他的魚都多，所以爸爸最疼牠。對魚兒尚且雙倍餵飼 了，你能想像他怎麼對待他寵愛有加妻子和兒女嗎？要是他煮麵給你吃，你跟他說你吃一個麵餅，他必定給你吃一個半麵餅。經驗告訴我們，以後我們想吃一個麵餅，就跟他說只吃半個，那麼他就會給你一個。可是後來這個「絕橋」給他看穿了，他仍是依然故我地煮一個半。皆因多年來不敢違背父命，因此全家都長得十分健碩。

對於我來台灣唸書一事，爸爸雖然非常贊成，郤是很依依不捨的。他很想我們多受教育，將來貢獻社會，他並且對子女們戴「四方帽」非常嚮往。近日看見學長學姐們和家人到處拍照，我已想像得到明年輪到我的時候，爸爸會笑得把眼睛瞇成一線，驕傲地撘著我的肩膀在校園拍照。今年妹妹在香港大學畢業，我想他更應老懷安慰了吧！媽曾對我說，在我離港到僑大的時候，爸爸老是長嗟短嘆。一來我是三姐弟中最有依賴性的一個，郤忽然離家而去，當然會傷心。二來兒女出國唸書對爸爸來說才是頭一遭，當然是不習慣女兒不在家。剛好那時正值英國進軍福克蘭羣島之際，爸爸就自我安慰地說：「英女皇尚且派她的兒子去戰場出生入死，我女兒只是去求學，又為何捨不得她呢！」那時才真正的體會到父親對我有多麽的疼愛。妹妹考香港大學的時候，面試後在等結果，爸爸的焦心和擔掛簡直就像自已申請入學 一樣。結果妹妹批淮入學了，從爸爸如何雀躍是不難想像的。

常常強調他是一家之主的他，其實是非常民主的。我們喜歡做的事，只要不 是非法勾當，他從來不會反對的。妹妹信基督教的初期他不大高興，因為怕她誤信邪教，後來也就小事化無了，連弟弟也信了呢！爸爸有一種說話方式很可愛，沒有和他共住的人常會誤會，我們稱之為「假民主」。當他說：「湯好像不夠味道，你們認為要加點鹽嗎？」的時候，不熟悉他的人可能會回答說夠味道了，不用加鹽 了。這就大大的誤解了他的意思，因為其實他是在說：「湯不夠味道，要加點鹽。」另外，去飲茶的時候他一直喊著叫弟弟叫一碗飯吃，又說弟弟肚子一定很餓，其實就是他自已肚子餓得發慌了。他這種說話方式為家中帶來了不少歡笑聲，因為我們很多時候會模仿他的說話方式，十分好玩。他又很喜歡一面吃飯，一面叫人挾菜挾肉：「嘉洛（我妹妹）吃魷魚啦！很新鮮的呀！」「迅立（我弟弟）吃這塊牛腩，很嫩的呢！」在飯桌上坐他兩旁的因此經常滿碗都是菜。自從我來了台 灣唸書之後，妹妹又在大學宿舍寄宿，家中就只剩下媽媽和弟弟，但是他吃飯的時候仍然會把我和妹妹的名字叫在口邊：「嘉洛不回來吃飯真笨，看這條魚多新 鮮！」

雖然爸爸吃很多，但是他也很注意運動，他常常會去跑步，時不時摸著肚子自鳴得意的說自已的大肚子不見了。有一次去館子吃飯時他要喝啤酒，媽媽勸他說喝啤酒會得大肚子，叫他不要喝了，可是他得意的說他已成功地減肥了，並摸著肚皮說：「你看我的大肚子沒有了！」說時遲那時快，館子的伙計拿著菜牌走過來問他： 「肥佬，看看吃甚麼菜！」

爸爸就是那麼慈愛、風趣、活潑和感情豐富的人，每次和家人說起他的趣事，總會笑得合不攏咀。他是我們家中的靈魂人物，他上班的時候，家中總是靜悄悄的， 只要他一回家，就一定有很多趣事發生。雖然我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需要他帶我們到海灘游泳，到「爵士餐廳」吃西餐，到海運大廈的大空地上跑跑跳跳，這些地方，我們現在自已都會去了，但是我們仍要需要他的愛。事實上，他給我們的愛從來沒有停止過。只是人長大了，才能更深的體會到爸爸對我們的愛。

雖然爸爸從來沒有對我們說過「我愛你」這三個字，但他一直以來都以各種行動來表明他對我們的愛有多深。我們從未曾停止過感受他那真切的關懷和庇護。他對家庭的認真、負責、積極的態度，使全家都活在幸福裏。

基於中國人的含蓄，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：「我愛你！」爸爸，請容我在這裏說一聲：「爸爸，我愛你！」